台湾是大陆的“家人”吗?——中国大陆通过文化作品构建的台湾形象 | Melbourne Asia 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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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lbourne Asia Review is a research-based publication of the Asia Institute, University of Melbour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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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喻海娟(Jane Yu)、贾元顺(Yuanshun Jia)
翻译审校:魏安天博士(Dr Anthony Williams)
英文原文:https://melbourneasiareview.edu.au/are-taiwanese-people-our-family-chinas-cultural-representations-of-taiwan
原文发表于《墨尔本亚洲评论》第十七期,2024年2月5日

自198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增列特别行政区条款以来,“一国两制”原则一直是北京方面处理中国大陆与台湾关系的首要方针。尽管中国政府的官方话语将两岸统一描述为“全体中华儿女共同的心愿”,但鲜有研究深入探讨中国大陆民众对台湾的真实态度。他们的观点是否一致?他们是否都认为台湾人与大陆人的文化价值观相同?

本文通过深入分析中国大陆在电影、文学等文化媒介中对台湾的呈现方式,说明大陆民众对台湾的认知并非单一,而是具有显著的多样性。

中华人民共和国与台湾(正式名称为中华民国)之间的两岸对峙是全球最敏感的问题之一。1949年国共内战结束后,在共产党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际,战败的国民党携同其残余部队及约一百万随行平民迁往台湾。台湾在1895年至1945年间曾为日本的殖民地,当时的人口约六百万人,包括台湾本地居民与原住民族。20世纪50年代,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封闭期间,国民党执政下的台湾居民与中国大陆失去联系。直到1987年,台湾解除长达38年的戒严,两岸均放宽了旅行限制,战后随国民党迁台的流亡者才终于得以赴大陆探亲。

在经历了四十多年的两岸隔绝以及此前五十年的日本殖民统治之后,台湾走上了与中国大陆不同的发展路径,并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和政治认同。尽管台湾人民普遍将台湾视为一个自主的政治实体(无论称为“中华民国”还是“台湾”),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始终以两岸统一为目标,并提出“一国两制”作为其治理台湾的制度构想;这一概念在1979年的《告台湾同胞书》中首次由中国前领导人邓小平提出。

“一国两制”概念虽然承认了两地制度的差异,但仍以“一国”为前提,强调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中国则是台湾的祖国。这一概念还将台湾人和大陆人描述为来自同一个“家庭”的“同胞”,称两岸人民共同肩负“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责任。北京方面一直在使用“家”“家庭”等比喻来强调台湾和中国大陆之间的亲缘、情感纽带和文化共同性。现任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提出的“两岸一家亲”正是这种“一个家庭”叙事的典型例子。

自1990年代以来,两岸之间日益频繁的社会交流为北京方面自上而下的官方论述带来了挑战。大量台湾人进入了中国大陆,既有人短期停留,也有人长期居留。除了战后返回大陆的国共内战移民和台湾游客外,台湾企业家也为了降低劳动力成本,将工厂迁至大陆,从而吸引了成千上万的台湾专业人士及其家属迁居大陆发展。随着在中国大陆的台湾人口不断增加,加上台湾文化产品在大陆受到欢迎,普通大陆人对台湾的认知开始改变。不过,由于1990年代至2000年代期间,大部分中国大陆居民仍被禁止前往台湾,两岸初期的文化交流主要为单向流动。

即使在1987年两岸恢复互动之后,北京方面仍然严格控制中国大陆文化产品对台湾的呈现和诠释,尤其是在电影领域。郑洞天执导的《台湾往事》(My Bittersweet Taiwan)于2004年上映,是1987年之后第一部以台湾为题材的电影。两年后,尹力的电影《云水谣》(The Knot)上映,是第一部高票房的“主旋律电影”。《云水谣》这类主旋律电影依赖政府补助,以传播国家的意识形态,并在国际上推广国家形象。台湾在两部电影中的形象高度契合中国大陆的“大一统”话语框架,片中台湾人物的塑造也与北京方面的想象相符。两部电影的主人公皆根据张克辉的半自传式剧本改编。张克辉于1928年出生于台湾,并在1948年迁至大陆,后来曾在1998年至2008年期间任职全国政协副主席,是中国共产党内最具成就的台湾籍干部。基于张先生的生平,两部电影中的台湾人物角色崇尚共产主义,并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往事》尤为如此,按照大陆的“两岸一家亲”话语风格,讲述了一个台湾家庭在日本殖民时期忠于中国,将中国视为永恒家园的故事。

然而,非政府资助的文化作品则呈现另一种面貌,显示中国大陆艺术家对台湾的看法并不一致。其中,王全安以上海话拍摄的电影《团圆》(Apart Together)是极少数成功通过中国大陆审查并在大陆上映的作品。该电影聚焦了1990年代两岸分离家庭团聚的话题。《团圆》于2010年在柏林影展上斩获了最佳编剧银熊奖。经过了审查部门漫长的评估后,该片最终于2013年在象征家庭团圆的中秋节之时上映。然而,王全安的电影质疑了在经历四十多年分离后,两岸家庭是否能迎来真正的美满团聚。其作品讲述了国民党士兵刘燕生和妻子玉娥团聚的故事。刘燕生在1949年随军撤往台湾时,将妻子留在大陆。刘燕生在台湾的第二任妻子去世后,他便返回大陆探望玉娥,计划将她带回台湾定居。但是,彼时的玉娥已经嫁给了一位温和随性的解放军军人陆善民,并组建了新的家庭。陆善民不仅为玉娥放弃了他的军旅生涯,还抚养了她与刘燕生的儿子。刘燕生的归来几乎让陆善民和玉娥的家庭支离破碎,善良的陆善民甚至愿意与玉娥离婚,让她与刘燕生一同回到台湾。影片的结尾,玉娥最终决定留在陆善民的身边。因为刘燕生的来访,玉娥终于理解了爱的意义,意识到真正爱她的人就是陆善民。

整部电影将刘燕生描绘成一个外来者,甚至一位不受这个大陆家庭欢迎的“入侵者”。通过忠诚且负责的陆善民与多情却自私的刘燕生之间的高度寓言化对比,导演表达了其对两岸关系的诠释:台湾与其说是“中国家庭”的一员,不如说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这一点尤其体现在刘燕生的告别宴会上。当突然开始下雨时,玉娥、陆善民与家人互相帮忙,挤在门口里躲雨,唯独刘燕生孤立在门外,象征其作为“外人”的身份。尽管影片整体上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立场持有同情态度,但同时也对政府的宏大叙事提出质疑,显示两岸统一并不像北京方面宣称的那样轻松无痛,普通人视角下的两岸团聚往往充斥着痛苦与矛盾。

以前以台湾为题材的电影数量十分有限,与此相比,在2008年台湾解除对大陆游客的禁令之后,大陆年轻人,尤其是80后一代,愈发热衷于书写台湾。其中,许多文学作品最初在网络上传播,随后因广受欢迎而出版成书。这些作品多为散文,主要记录作者在台湾的生活或旅行经历,并常常围绕两岸文化之间的差异展开讨论。这些作品主要创作于台湾总统马英九执政时期(2008至2016年)。马英九更倾向于接受北京方面的“一个中国”政策,并鼓励两岸交流,北京方面与“台湾问题”相关的政策后来也变得相对宽松。例如,中国大陆取消了对普通游客赴台旅游的限制,并允许更多与台湾相关的文化作品在大陆出版。王全安执导的电影《团圆》便上映于这一时期。

2008年,台湾与中国大陆之间开通了直达航班,大陆公民可以跟团赴台旅游。自2011年起,台湾对大陆公民开放赴台自由行。根据台湾观光局的数据,2008 年至 2016 年间共有超过 2100 万大陆游客赴台,平均每年约 270 万人次。此外,台湾政府在2010年通过相关法规,允许大陆学生赴台接受高等教育,并以学生身份在台居住数年。尽管北京方面在2019年暂停了赴台自由行许可,又在2020年暂停了学生赴台学习的许可,但是近10年与台湾的直接接触已经影响了普通大陆人对于两岸关系的认知。

定居台湾的地理学家伊恩·罗文 (Ian Rowen)认为,即使在两岸的旅行禁令放松之后,北京方面通过将民族主义和领土主义的叙事融入团队旅游体验,仍有效控制着大多数中国大陆游客对台湾的理解。相比之下,大陆的自由行游客则拥有更多自由去体验台湾的日常文化。韩寒是大陆的知名博主兼作家,他的博文《太平洋的风》便是一篇来自自由行游客的旅行记述。这篇简短的散文最初于2012年发表在韩寒的微博上(该文在2020年代被封禁),发表首日便获得超过40万次阅读和17万次转发,在大陆年轻人中引发了关于两岸文化差异的广泛讨论。韩寒在文中高度评价台湾的社会文明。他讲述了自己不小心将手机遗落在出租车上,但很快就被拾金不昧的司机归还的经历。他批评中国大陆盛行的“狼性文化”——一种鼓励竞争与算计的文化,而称其在台湾看到的却是普通民众的善良与温厚。他甚至感谢台湾和香港守护了中华传统文化,使其免于中国大陆所经历的文化与政治灾难。在遣词上,韩寒刻意选用“中华”“华人”等更具文化广度的概念,并避免使用更具政治色彩和民族主义特征的“中国”“中国人”,称台湾是“华人世界中最美好的一隅”。在韩寒的博文中,北京方面所倡导的“一国”叙事被明显弱化,而台湾文化则呈现为一种相较于大陆的“更好模式”。

在《太平洋的风》中,韩寒自称为身在台湾的“异乡人”,这一说法引起了许多大陆学生作者的共鸣。2011 年,首批约1000名大陆学生赴台就读。2012年至2013年间,他们陆续出版了多达10部著作,主要探讨在台求学与生活的经历所带来的文化认同冲击。这些作者同样将台湾称为“异乡”,以此表达他们在台湾岛上的异地感。曾在台湾求学的社会学者胡俊锋指出,不少大陆学生在意识到台湾人既不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也不把中国视为“祖国”时,会产生强烈的失落感。蔡博艺的《我在台湾,我正青春》在台湾与大陆两地均有出版,书中记录了她在台湾被视为“外人”的经历:

我已经习惯了台湾同学称我是中国人,我也不再去争辩些什么。听到他们这么称呼时,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是我现在已经没有立场和动机,去贱贱的反问一句:“你不是中国人吗?”他们的确不这么认同。我最多会弱弱的说一句:“叫我大陆人。”

(引自蔡博艺《我在台湾,我正青春》)

随着台湾本土意识的快速发展,像蔡博艺这样在台湾居留的大陆学生,会感受到台湾人在政治和文化层面以不同方式排斥他们。两岸政治学家张可认为,这种被排斥的经历会激起大陆学生强烈的中华民族主义情绪,甚至引发对台湾的反感。

张怡微是中国大陆唯一多年来持续发表台湾题材文学作品的作家。她于2010年以交换生身份赴台,2011年起攻读博士学位。在2017年离台之前,她已出版三部以台湾为主题的文学作品。她的作品呈现了大陆学生在台湾所经历的心理层面转变,是迄今为止关于这一主题最重要且最细致的文学作品。张怡微提出“台湾梦”一词,指称大陆80后一代对台湾的过度理想化想象,即将台湾视为一个更现代、更文明的“中国”。她认为,这种印象多源自台湾的电影、电视剧与文学作品。对她而言,人们所想象的“台湾”并非真实的地理空间,而是一个理想化的乌托邦,折射出大陆年轻人对中国大陆社会的种种不满。她的作品描写了自己初到台湾时所经历的文化冲击、无依无靠与异地感,以及她如何调整自身作为岛上“异乡人”的位置,从而重新理解台湾。在《因为梦见你离开》的后记中,张怡微将她与台湾的关系描绘成与一个人相识相知的过程,写道:

我渐渐从认识变得认得,知道了他人之为人的善良、为难与苦衷。而他也知道了我的偏见与固执。我们的缘分看似那么深,那么偶然。

(引自张怡微《因为梦见你离开》)

张怡微说她对台湾已经生出某种情感,却又难以确切说清那究竟为何种情感。尽管她的作品主要围绕个人情感,鲜少涉及政治问题,但她的叙述展现了一个大陆作者如何逐步形成对台湾及两岸问题更为深入的理解,并隐约指出台湾问题本身并不存在一个简单明晰的解决办法。

自台湾与大陆开放探亲、恢复两岸交流以来,已历经三十六年。尽管北京方面始终坚持“一个中国”和“两岸一家亲”的叙事,但此类话语已受到部分与台湾有直接接触的大陆民众质疑。我在此讨论的“文化呈现方式”体现出大陆作家与导演对两岸关系的多样诠释。尽管他们的文化作品所表达的观点可能彼此矛盾,甚至相互冲突,但仍然共同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普通大陆民众对台湾的认知与感受并非人们常以为的那么一致,而是不断变化,并呈现出复杂而多元的面貌。

英文延伸阅读INTRODUCTION: Taiwan–Re-articulations of Politics and Culture in a Marginal State (《导论:台湾——边缘国家中的政治与文化再阐释》)
图片来源:カク チエンホン/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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