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方懿 王一航
语言是一种具有互动性、社会性以及关联性的工具。在持续不断的发展与演变过程中，语言反映着当地的历史、价值观以及社会文化背景。因此，在学习任何一种语言的过程中，学习者都有机会借助语言本身，与这种语言的使用者进行互动，并了解到更多样的观点。
澳大利亚的政策制定者及大学，常用“就业能力”和“国际贸易”这样的宣传论调来描述学习亚洲语言的价值，我们对此提出过质疑。我们认为，这种说法无法体现学习者的动力来源，最终语言学习的潜在教育价值也会被低估。
已知的日语学习动机有哪些？
日本的国际交流基金（Japan Foundation）发布的《2018年海外日语教育现状调查报告》指出，（最近的）日语学习者的动力主要源于对日本动漫、漫画、时尚、音乐、历史、文学及艺术的个人喜好和文化兴趣。那么，将日语用作提高“就业能力”和参与“国际贸易”的工具，就并不是澳大利亚及其他海外地区日语学习者的主要动力。
国际交流基金在调查中指出2018年高等教育学生学习日语的五个主要原因：
- 对日本流行文化的兴趣（如：动漫、漫画、流行音乐、时尚）：76.7%
- 对日语语言本身的兴趣：75.4%
- 以日本留学为目的：69%
- 借助日语技能以获得就业机会或实现未来工作愿景：67.5%
- 对日本文化的兴趣（如：历史、文学、艺术）：67.4%
此调查结果实际上反映的是老师们对学生的兴趣及目标的看法。因此，考虑到老师可能低估了学生在课外接触参与日本流行文化的程度，日本流行文化可能比调查结果所示更具影响力。
最新研究
国际交流基金的大规模调查对于了解日语教育在地区及全球的趋势起到了重要作用，但并未涉及到日语学习者们的个人经历及想法。
我们的研究分析日语学习者们在各个线上英文论坛分享的个人故事，将致力于填补上述调查在这一方面的空白。基于上述大规模问卷调查的结果，我们对于日语学习者的学习动力有了一定的普遍理解。本研究旨在探索，他们的个人故事能够在何种程度上印证此种理解。
我们对以下两个问题进行了调查：
- 线上讨论论坛在多大程度上印证了我们对日语学习者动力的理解？
- 学习者是如何保持或丧失学习动力的？（即学习者选择继续更高阶的学习或停止学习的原因）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们在谷歌网站上使用多个关键词进行了搜索，其中包括“为什么是日语”、“你为什么学习日语？”、“是什么促使你学习日语？”，以及“你为什么决定学习日语？”。
搜索过程中，我们在A和B两大讨论网站上看到了一些讨论日语学习原因及目标的帖子。用户在A网站注册账户时必须使用真实姓名，而在B网站则不需要。由于用户可以在全球各地访问并加入这些网站，除非他们选择公开相关信息，否则我们无法得知他们的所在位置。国际基金会在2018年进行了调查，彼时，两个网站上的讨论都非常活跃。我们所使用的数据包括了226条评论，达到26350字。
对于第二个问题，即“学习者是如何保持或丧失学习动力的？”，我们从“自我决定论”(Self Determination Theory，简称SDT）的视角出发，对参与线上讨论的网友在日语学习方面的兴趣与动力进行了定性分析。自我决定论认为“人们倾向于心理的成长与自我整合，因此更加倾向于学习、掌握技能及建立人际关系。”不过这种倾向并非自然产生，而是需要特定条件，即“自主”、“胜任”和“归属”。“自主”指一个人在兴趣和价值的驱动下产生的主动性和积极性。“胜任”指一个人的成就感、成功及个人成长。“归属”指一个人在群体中产生的归属感和参与感。在日语学习中，如果一个学生在对学习语言有极大兴趣的同时，从积极的反馈中收获了成就感和成长，并且能结交到一群可以互相学习的人，那么这名学生就会有更大的进步空间。同样，其中任一条件的缺失都有可能阻碍学生的进步。
线上讨论论坛在多大程度上印证了我们对日语学习者动力的理解？
表1列举了讨论帖中的高频率提及词及其出现次数。表格中的数字代表了该关键词作为学习日语的动力时，被参与线上讨论的网友（或其他日语学习者）所提及的频率。例如，“文化”一词共出现了94次，但该词作为学习日语的动力而被提及的次数为72，所以表格中的数字为72。
表1.高频率提及词
以下内容是根据参与者的真实留言对高频率提及词所进行的分析。摘取内容的来源（A网站或B网站）也在内容末的括号中进行了标注。
“动漫”、“漫画”和“游戏”
“动漫”目前出现的频率最高，而“漫画”（连环画和绘本）和“游戏”则在多数情况下于同一语境中被提及。评论中包括了网友对其他学习者的观察和自身经验：
- “我认为很多年轻人都是因为动漫而学习这门语言的”（A网站）；
- “我认识的大部分学日语的人，要么因为喜欢动漫和流行音乐，要么就是为了找工作”（A网站）；
- “如果是因为动漫，他们顶多学到第二年就停了”（B网站）；
- “（学日语的）主要原因就是我要玩更多电子游戏啊！”（A网站）；
- “我本来只是为了漫画更新之后可以快一点看到。但是学习语言的时候必然也会了解到它背后的文化，所以我现在单纯爱上了日语为我打开的新世界的大门。” （B网站）；
- “（在达到N2等级之后），我对漫画和动漫就有些丧失兴趣了。”（B网站）【N2等级一般指经过四年自学后能够考取的日语能力等级，该等级是日本大学入学的最低标准】。
动漫，是参与线上论坛的网友开始学习日语的最主要原因之一。然而，部分网友提出，动漫以及其他日本流行文化元素无法持续驱动他们继续更高阶的日语学习。这些网友中，部分人终止了日语学习，部分人则是由于其他原因选择继续。下面的两位网友将自己定位在流行文化迷的圈子之外，都表达了他们对日语这门语言本身的兴趣。
“大家都提到了漫画、动漫、工作。对我来说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我一直都对学习语言很感兴趣。（……）至少对我而言，日本拥有的绝不仅仅是漫画和动漫”（A网站）。
“在我们国家，大多数人都是看了动漫之后才想要学的，但我不是其中之一”（B网站）。
“文化”和“历史”
国际交流基金的调查将流行文化（如动漫、漫画、流行音乐、时尚）与文化（如历史、文学、人文）进行了区分，部分论坛的网友也是同样：
- “日本的软实力实在是厉害，文化出口也是（从漫画到流行音乐再到服饰品牌和传统茶）”（A网站）；
- “我（学日语）是因为单纯喜欢日本文化，喜欢日本的食物、动漫还有游戏”（B网站）；
- “上千年的文化留下的古老遗产是我爱这个地方的另一个原因”（A网站）。
然而对于传统文化和流行文化，许多人并不进行区分。一些人通过日本动漫、漫画和游戏来完成自己对日本文化的想象——人们对文化的想象和使用各不相同。有趣的是，“历史”和“文化”经常被同时提及。“历史”一词出现了23次，其中的19次被网友作为对学习日语产生兴趣的原因之一。例如，“日本丰富而深厚的文化和历史以一种可触及的形式存在着”（A网站），以及“日本真的是一个美丽且承载着精彩历史和现代文化的国家”（A网站）。
“工作”、“商务” 和 “职业”
部分网友学习日语则是基于这门语言的实用性。例如：“一个原因是我梦想在日本工作尽可能长的时间，最好能一直生活在那里”（B网站）， 以及“我想在硕士毕业之后去日本工作” （B网站）。
还有一条评论提出，实际上在日本工作也是一种途径，让他可以 “更好地学习日语，对那里的历史和文化有更深的理解……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在那里花上一些时间工作生活”（B网站）。从这一例子上我们能够看出，对于在日本工作的渴望可能与进一步学习日语以及了解日本文化的意向相关，因此这种渴望不应该被理解为功利化的学习动力。有一位网友发现“虽然很少见，但有一小部分人是因为一些商务方面的需要才学习日语的”（B网站）。还有另一位在美国某大学主修日语专业的网友发现，因商务需求进行日语学习的人是“占比最低的”（A网站）。
“汉字”、“书写”和“读”
“汉字”一词出现了41次，其中有人喜欢，也有人避之不及。日语的书写系统包括了表音文字（音节）和表意文字（音标、写意、象形）。前者为假名，后者为汉字（中文汉字）。
网友们在与“写”和“读”有关的话题下都会提到汉字。一位网友认为，以汉字作为重要成分的日语书写系统是“既困难又讨厌的”（A网站），另一位认为“学习汉字就像是下地狱”（B网站）。不过对于一些网友来说，汉字是他们学习日语的动力。有的网友评论道“这个书写系统对我很有吸引力”（A网站），还有人对“书写系统直观的复杂性”感到惊奇（A网站）。
“说”
对“说”一词的提及总数中，有12次与学习日语的动力相关。一位接触日本流行文化的网友最初对于说这门语言并没有强烈的向往，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感兴趣”，然后变得想要 “流利地说日语并且在日本生活” （A网站）。另一位网友则是因为觉得日语“说起来很有意思”（B网站），所以一直在进行学习。还有一位网友认为，说一门语言是 “更好地了解这个文化的一种方式”（A网站）。
上述的高频率提及词和例子，明确了像动漫、漫画和游戏这样的日本流行文化是网友学习日语的重要原因。一位网友的评论解释了日本流行文化为何如此重要：“如果我们日益趋同的世界中有一个占主导的文化存在的话，日本提供了另一种（经常唱反调的）可能”。
动漫中，民族特征模糊的人物屡见不鲜，来自不同文化和民族的动漫观众们都被此深深吸引。由安东尼·冯教授（Professor Anthony Fung）领导、中国及日本学者组成的团队曾研究发现，中国是日本动漫最大的受众市场，且中国观众特别关注与价值观和世界观紧密相关的动漫题材，其中包括自由、和平共处、公正、陪伴，以及人性。来自各个文化背景的学生们由于对动漫、漫画和游戏的共同喜爱，萌生出了社区意识。日语学习创造出了一个独特的空间，在这里，国际和本地学生可以使用共同的目标语言进行平等的交流。这对于跨文化学习来说是非常理想的。我们认为：
“跨文化学习在日语及日本研究的教学中能够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教师们可以充分利用学生们多元的文化背景来辅助教学。日语及日本研究的课堂能够创造一个空间，在这里，拥有不同背景的学习者们可以暂时摆脱英语国家大学中母语者与非母语者在语言使用方面的地位差异。”
学习者是如何保持或丧失学习动力的？
动漫和/或其他形式的日本流行文化 > 学习日语 > 兴趣多样化
到目前为止，最常见的情况便是动漫和漫画激发了年轻人对日本和日语的兴趣，且他们的兴趣以多种方式进行扩展。B网站的一位网友简述了自己兴趣的发展过程：“第一次看动漫>对日本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就是这样”。A网站的一位网友也是如此：“我从看动漫开始……过了一段时间，开始探索更多方面。我开始尝试了解日本与其文化，并被它深深吸引与激发。然后我变得想要学习日语……到现在，我能说一些基础的日语，也能读写平假名”。
B网站的另一位网友说，他学习日语的动力是“看懂没有字幕的动漫”。在通过日语N2等级水准测试之后，这位网友便对动漫和漫画失去了兴趣，并更倾向于单纯的语言学习，“因为日语和我所说的其它语言都很不一样”。
由于经常出现找不到翻译的情况，B网站的另一位网友表示，他希望可以克服语言障碍，直接接触到日语内容：
“起初，我对学习日语很感兴趣。媒体上的许多内容都没有翻译（有些翻译也不尽人意），我想自己直接通过原文来感受。我就是这样开始学习的，尽管当时的我低估了做到这样的程度需要花费的时间，现在也依然长路漫漫”。
他们还表示，学习日语及从中获得的成就感便是动力的来源：
“我喜欢为了学习本身而学习语言。我的确喜欢游戏/动漫/漫画，不过我同样期待着阅读/复习语法书，以及在我的Anki（单词收录软件）收录新单词。当我能够理解以前不懂的内容，或学到了新的方法来明确表达我的想法时，我会收获成就感”。
B网站的另一位网友将自己与日语在未来的关系设想为“一种语言学习的自然演变”：
“最初引领我学习日语的是我对动漫和漫画的兴趣，但现在我不是特别沉迷于动漫或漫画了……最近，我对日本文化/历史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过我觉得这可能就是语言学习过程中的自然演变”。
接触日语文字 > 动漫、日语流行音乐、日本电视剧 > 日语能力测试
A网站论坛上的一位男性网友在小学时期从电子玩具的说明书上接触到了日语文字“平假名（き，さ，も）和片假名（コ，ロ，ラ，プ，ク）”，并被其深深地吸引了，还“曾经在根本不知其意的情况下模仿着抄写那些字符”。之后他又接触到了日本动漫，这促使他在初中开始了日语学习。就读大学期间，他沉浸在日本动漫、流行乐和电视剧的世界里，并且自学日语。他说： “我当时对和日本有关的任何东西都非常痴迷，还在网上找到了另外两个和我一样的日本迷朋友”。 2020年的时候，他的目标是通过N1（日语能力测试的最高级别）然后在日本找到一份工作。有趣的是，他的日语学习经历包含了所有三项由动机的“自我决定论”提出的元素——“自主”、“胜任”、“归属”。
还有一些日语学习者失去了兴趣，不再进行更高阶的学习。来自B网站的一位网友说 “总有一天你会开始质疑学习日语到底是为了什么，然后你就会渐渐停止，最终失去动力。你甚至有可能会突然放弃”。另一位B网站的网友表示：“我是看着动漫长大的，这让我对日本的主流文化、亚文化和音乐产生了兴趣。但我还是在几年前停止学习日语了”。
结论和展望
根据网友在线上论坛讨论的内容以及国际基金会的调查结果，人们开始学习日语的动力多来自于对日本流行文化的兴趣，而并非日语学习能够带来的实际作用。有人丧失了动力或目标感，于是停止了日语的学习，也有人找到了新的动力并继续学习。网友分享的故事包含了自我决定理论的三大要素“自主”、“胜任”、“归属”，证明了这一理论适用于预测和辅助学生的学习。
然而，大学中的日语教学并不仅仅与日语的学习有关。大学级别的语言学习应该设置在跨文化学习的环境中。我们在由小川晃弘教授（Professor Akihiro Ogawa）和菲利普·西顿教授（Professor Philip Seaton）所编辑的《日本研究前沿》（New frontiers in Japanese Studies）一书中提到，“跨文化学习发生在‘第三空间’（过渡空间），来自不同文化和历史背景的学生们带来的多样的观点、期望以及语言文字资源”，使他们能够意识到不同现实和世界观的存在。跨文化学习通过“促进世界主义和培养人们聚焦共同问题及解决共同问题的责任感”，被认为是“对抗日益高涨的民族主义、仇外心理或本土主义”的关键。
在过去的三十年中，日语已经成为澳大利亚大学中除英语以外最热门的语言之一。非常多的学习者接触到了日本流行文化，尤其是日本动漫，他们领悟了了解自己和他人的新的方式。充分利用因语言学习而产生的跨文化空间，精心营造“归属感”，使学习者们感受到具有国际化意识形态的社区意识，具备这些特征的日语教育在澳大利亚高等教育中持续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图片来源：图片由Pixabay网站的Jensen Art Co提供
